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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纪录的桂林山歌
发表日期:2007-9-26 14:36:38   浏览人数:
 
   今年9月李敖先生来到大陆进行他的“神州文化之旅”。他在清华、北大、复旦的演讲中都反复提到了他为中国人争尊严而拍卖自己的收藏品,将所得的钱捐给台湾那些当年饱受日军欺凌,现正在追讨正义和公道的“慰安妇”的义举。李敖在演讲中透露,日本为了应付联合国,想给在世的慰安妇每人50万新台币(相当于十几万人民币)“和解”,台湾当时还剩下54个慰安妇,有的眼睛看不到,有的路走不动,一身都是病,非常可怜,对于她们来说的确很需要这笔钱,但是如果拿了这笔钱会失去国格和尊严。李敖在她们两难的时候公开拍卖自己的收藏品,将所得的钱以日本人开出的同等数额捐给每一位讨公道的慰安妇,并要求她们拿了他的钱就不能要日本人的钱。李敖每次说到这件事情就无比自豪,用他的话说,他不是要凸显或张扬自己,只是希望让大家了解那个时代,认识慰安妇的历史悲剧,同时也让大家领略到了什么是务实的爱国。
    在李敖先生拍卖的珍贵收藏品中,有一些胡适的手稿、手迹和赠送给他的书,这些对于李敖本人来说是非常有意义的,也是金钱所不能衡量的,但是用它们来换取国家的尊严却使这些物品得到价值上的升华。从这个角度上说李敖并没有将这些物品商品化,而是以金钱为媒介,把价值转化为价钱,再把价钱转化为了更有意义的价值。这样的务实爱国,已经作古的胡适先生也一定不会反对。
    在这些被拍卖的胡适手稿中,有一份胡适1944年在美国抄录给张隆延先生的桂林山歌:
                买米要买一斩白,
                连双要连好脚色。
                十字街头背锁链,
                旁人取笑也抵得。
                                ——桂林山歌一首
                             隆延先生,试想我们文人做得出这样好诗吗?
                                                          适之

    这首诗是胡适1935年1月到桂林游览漓江时所记,当时他听到船上的女子“能唱柳州山歌”,便用铅笔一一记录下来,一共记有三十多首,这是其中的一首。胡适有一种历史情结,很多时候是有意的为后世留下历史资料,他除了有写日记的习惯,及时整理一点一滴的思想心得,记录自己交游、读书的感受以外,还喜欢将日常生活和身边的趣事记录下来,因此他的文字不仅是当时国内外政治、社会大事的一个视角,成为一部活的历史,同时也是社会生活的一幅生动画卷。在他的交游和活动范围中,既有学术大师也有艺术名家,既有前辈泰斗也有后学青年,既有泰戈尔那样的世界文坛名宿也有罗斯福那样的世界风云人物,既有国家政治领袖也有街头贩夫走卒。对这三十多首山歌的有心记录,就是他留心下层人物的语言、心态以及他们如何观察事物、如何表达自己感情的表现。
    胡适在结束旅行之后,在《独立评论》上陆续发表了他游历两广的杂感,即《南游杂忆》,他称这些在桂林漓江渔船上听到的山歌是“绝妙的民歌”,并抄了几首他认为“最可爱的”:

燕子飞高又飞低,两脚落地口衔泥。
我俩二人先讲过,贫穷落难莫分离。


石榴开花叶子青,哥哥年大妹年轻。
妹子年轻不懂事,哥哥拿去耐烦心。


大海中间一枝梅,根稳不怕水来推。
我们连双先讲过,莫怕旁人说是非。

四     
如今世界好不难!井水不挑不得干。
竹子搭桥哥也过,妹妹跌死也心甘。


高山高岭一根藤,藤上开花十九层。
你要看花尽你看,你要摘花万不能。


要吃笋子三月三,要吃甜藕等塘干。
要吃大鱼放长线,想连小妹耐得烦。


买米要买一斩白,连双要连好脚色。
十字街头背锁链,旁人取笑也抵得。


妹莫愁来妹莫愁,还有好日在后头。
金盆打水妹洗脸,象牙梳子妹梳头。

 九
大塘干了十八年,荷叶烂了藕也甜。
刀切藕断丝不断,同心转意在来年。
    这些民歌感情直接,语言简洁生动,这对于一生都提倡个人自由,倡导并推动使用白话文的胡适来说真是太对胃口了。当时在大城市里尚残留封建婚姻,恋爱不得自由,而在漓江一个小小渔船上的女子竟能唱出如此奔放直白、感情热烈、敢于争取自己的爱情的山歌,着实从内心打动了胡适。他在他那篇著名的《文学改良刍议》里首先强调的就是文章"须言之有物",他所说的“物”,一是情感,二是思想,其他的文字上的运用便是形式,在他的眼里,语言文字要用活的,只要能自然流畅,生动简洁的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思想,即使是下里巴人的俗字俗语都可以用,那些无病呻吟、烂调套语、典故对仗都是束缚语言自由运用的。他之所以被船上人家的山歌吸引,就是因为这些是文字最简单也是情感最丰富,语言最朴实也是想象最生动的大众话语,这样的诗歌是人人都能懂的,人人都能感受的“活的语言”。
    白话文能发展到今天这样被广泛应用的程度,是与胡适先生的巨大贡献分不开的。他不仅是白话文的倡导者,而且还是第一个尝试用白话文写诗的人,是新诗的开山鼻祖。今人要用今人自己话写东西,而不是用古人自己都不说的文言文来做文章,写诗歌。在古代,没读过书的人不懂文人的写东西,文人又看不起普通人的俗语,说话是一套,写文章是另一套,不仅形成社会两种层次的人文分裂,就连文人自身也以两种面目示人。从这个意义来说,胡适提倡的白话文运动有利于两个层次的语言沟通,一方面使知识阶层将他们的思想和各种主张以通俗易懂的语言更好的普及到民众中间,另一方面也使普通民众更容易从他们日常的语言入手学会新知识获得新知识,这难道不是那个时代具有启蒙意识的知识分子所希望达到的目标吗?
    胡适先生曾经这样界定好诗的标准:“诗需要用具体的做法,不可用抽象的说法。凡是好诗,都是具体的;越偏向具体的,越又诗意诗味。凡是好诗,都能使我们脑子里发生一种--或许多种--明显逼人的影像。”(胡适:《谈新诗》,《胡适文集》第三卷,第147页)仔细品味这几首抄录的山歌,哪一首不是令人脑子里产生具体的甜美画面的好诗呢?船上的渔家女子想象来源于自然,语言运用自然,感情亦流露自然,无怪乎胡适反问道:“试想我们文人做得出这样好(的)诗吗?”民间的语言,大众的语言是最丰富的,胡适除了提倡白话文,躬身实践白话文写作,尝试写白话诗以外,还始终以极大的兴趣关注各地方的语言。此次南游结束还用他在广东学会的一点粤语作了一首《黄花岗》,以表示他对当时广东省在陈济棠持政下文化复古空气的不满:
    黄花岗上自由神,手揸火把照乜人?
  咪话火把唔够猛,睇佢吓倒大将军。
    作为新文化运动的推动者和代表人物之一,胡适在推动中国现代语言革新上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也为中国近现代社会在语言交流中形成一种新气象起到了开风气的先驱作用。他的这些细心记录不仅让我们领略到了民间白话文的美,也让我们了解到了当时的社会风俗和人文风情。
      20多年以后,电影《刘三姐》风靡大江南北乃至整个华人世界,桂林山歌成为了整个广西山水文化的品牌,至今仍然是一个亮点,散发着无穷的魅力。有山就有歌,有水就有情,这样的语言融入了民间的纯朴、智慧和闲适,这样的品味和境界犹如超然世外,令人羡慕不已,就连戎马一生的陈毅元帅也感叹:“愿作桂林人,不愿做神仙”。
    这张手迹,李敖先生拍卖的时候没有交易成功,若能为桂林所藏,岂不失为桂林山水文化的一个剪影?
 
 
      胡适(1891一1962),原名胡洪骍,字适之,安徽绩溪人。学者。1910年留学美国,入康乃尔大学,后转入哥伦比亚大学,从学于杜威,深受其实验主义哲学的影响。 1917年初在《新青年》上发表了《文学改良刍议》。1917年获哲学博士学位,同年回国, 任北京大学教授。参加编辑《新青年》,并发表论文《历史的文学观念论》、《建设的文学革命论》,出版新诗集《尝试集》,成为新文化运动中很有影响的人物。1919年发表《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主张改良主义。1920年离开《新青年》,后创办《努力周报》。l923年与徐志摩等组织新月社。1924年与陈西滢、王世杰等创办《现代评论》周刊。1932年 与蒋廷、丁文江创办《独立评论》。1938年任国民政府驻美国大使。1946年任北京大学校长。1948年离开北平,后转赴美国。1958年任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胡适一生在哲学、文学、史学、古典文学考证诸多方面都有成就,并有一定的代表性。著有《五十年来之中国文学》、《胡适文存》、《白话文学史》、《中国章回小说考证》 等。
    
    胡适一生的学术活动主要在史学、文学和哲学几个方面,主要著作有《中国哲学史大纲》(上) 、《尝试集》、《白话文学史》(上)和《胡适文存(四集)等。他在学术上影响最大的是提倡“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的治学方法。晚年潜心于《水经注》的考证,但未及写出定稿。1962年在台北病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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